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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原创] 玩 物 记

玩 物 记

日前编稿,有家兄观利赐《玩物记》数则,极有韵味,今特搬来与茶友共赏,但愿大家喜欢!

玩  物  记
袁观利
(一)
夫物之所得,殆有定数,未可强求,端视缘分耳。数年前,一日饭后散步,于街头小店偶得荆溪紫砂牛钮壶一具。此壶泥质、做工虽非上乘,然形、神、气、态古雅朴茂,别有一派天趣。把玩摩挲,快目怡心,竟成几案之珍。
我于紫砂茗壶之好,一半出于天性,一半取自他人。天性乃形而上之属,似乎难以说清,取自他人则意谓从书本或同好中得来。记得早些年在《长物志》中读到一段文字:“香茗之用,其利最溥。物外高隐,坐语道德,可以清心悦神;初阳薄暝,兴味萧骚,可以畅怀舒啸;晴窗榻帖,挥麈闲吟,篝灯夜读,可以远辟睡魔;青衣红袖,密语谈私,可以助情热意;坐雨闭窗,饭余散步,可以遣寂除烦;醉筵醒客,夜雨蓬窗,长啸空楼,冰弦戛指,可以佐欢解渴。”文启美把茗饮的好处说得如此雅致绝妙,令我心旷神怡,从此对茶事有了兴趣。说到饮茶,自然离不开茶具。南宋翁卷有句云:“一轴黄庭看不厌,诗囊茶器每随身。”可见茶器和笔砚一样,历来为文人身边必备之物。也许是习性所喜,气味相投,在众多茶具中,惟阳羡紫砂茗壶于我情有独钟。十多年来,或搜罗于坊肆,或见贻于同好,虽所获无几,谈之未免贻大小巫之讥,然相对案头,藉以销磨岁月,亦为浮生一乐也。
在我所得茗壶中,最喜欢的是前面所说的那柄牛钮壶。壶为紫棠色,古若沉檀。流短且小,含而不露;鋬环而硕,坚致有力。盖拱起,恰如一虹卧水,又似明月出岫。壶体浑圆饱满,雍容大度,虚怀若谷之气,厚拙沉穆之风,留人遐想。壶身一面镌铭语,笔态雅健遒丽,有晋唐帖意。一面刻山水,竹篱茅舍,烟水平桥,林木萧疏,山头积点,颇饶米家韵致。闲来煮水试茶,轻涛乍起,乱烟细袅,盈潭绿雪,香生玉尘。此时,一壶在手,“且饮且读”(壶铭),神游于青山白云之间,陶陶然如吟萋萋六朝芳草,犹忆二十四桥明月,不觉风怀澄澹,旷然神夺也。
(二)
盆景“宜静观,须孤赏”,故以“方寸巧心通万造”为追求目标。一次外去,于一丘乱石中寻得瘦石一块,高不盈尺,玲珑空妙。一日偶发雅兴,找来紫泥小盆,立石于中央,铺以细土青苔嫩草。又就地取材,从院中取绿萝一株,于透漏处攀援其上。不一月,藤萝翠叶森发,纤枝袅娜,勃然有生气,令人喜叹不置,乃名之曰“萝栖。”移作案头清供,但见石立骨格,藤生精气,偃仰相映,饶有清凉味,韵致不减唐六如《蕉石图》。古人诗云:“谁与荒斋伴寂寥,一杖柱石上云霄。”“清看石上藤萝月,已映洲前芦荻花。”读书写作之余,相对案头,潇然有一餍倦眼,一洗尘襟之快。
(三)
近于友人案头,获观“滋兰堂”款端砚一方,洵足称为眼福也。砚为水坑子石,色蒼灰而呈紫蓝,具一眼,火捺宛然,质细净温润,嫩如凝脂。其形随石应变,古奥可玩。砚额镌“月影梅花”四字篆书,墨池平坦,砚面以青花、蕉白、胭脂晕等石品花纹依形琢砻,浅雕成一轮明月,一影梅花,雅有“梅边笛瘦人双玉,花影笙低月一丸”诗意。构思精巧别致,且刀意玲珑,雕刻婀娜蒼润。整块砚石自出一种清隽雅逸之态,见之如见美人,无不动色。
文房四宝,以砚最耐人玩索,苏易简尝作《文房四谱》,谱言四宝砚为首。李卫公好蓄砚,妙绝者曰“结邻”,陆放翁亦哦诗称砚为“士”,是可与和靖之梅,濂溪之莲,子猷之竹,同为佳话。“翠屏临砚滴,明窗玩寸阴”。“古墨轻磨满几香,砚池新浴灿生光”。“开奁一砚樱桃雨,润到清琴第几弦”。自古文人墨客的清福砚缘和风流暇逸,实在让人怀想。然世事迁流,雅道日替,时至今日,善用砚墨者几如风毛麟角,以至偶一抚砚,不免让人辄生临渊之羡。倘若天意惠我,有缘得此种旧砚一方,暇时独坐虚斋,案前铺一叶粉红花笺,执一管湖州羊毫,写上“庭空月无影,梦暖雪生香”,“长日闭门来燕子,一春浮梦到梅花”之类的句子,依稀昔日窗竹摇影,野泉滴砚的时光又流回眼前,不知不觉中,春秋寒暑,得意失意,都在湿淋淋的墨色水气里一笔带过,此中之乐,何输古人耶!
(四)
明人周高起好茗壶,时感供春、大彬诸家名壶价高不易辨,乃别其真而旁蒐残缺于好事家,用自怡悦。并尝作诗用涓人买骏骨,孙膑刖足事,以喻残壶之好,风雅自不必言矣。
我于茗壶嗜好成癖,不论泥之粗精,不说状之大小,不计制之古今,亦不辨款之真伪,苟有适于意者,且辄收之。虽屡屡上当,仍乐之不疲。一日,浮屠古玩店涂某以一紫砂提梁壶示我,自谓于某偏远山村觅得,言之凿凿且信誓旦旦。此壶色泽暗紫,如铁铸成,直流,独孔。盖钮雕三足蟾蜍,壶身刻蟠龙戏珠,底款为“金鼎商标”印记,盖内钤印“桂林”。忽然记起制壶名家冯桂林以善塑三足蟾蜍见称于世,且于上世纪二、三十年代受聘于吴德盛陶业公司,所作茗壶多钤“金鼎商标”印记,不觉心中窃喜,以为捡了“大漏”,遂按索值,爽然购之。孰料携归用水洗过,即现真面。百计瞽人,莫可窥测,“又是做旧赝品!”满心欢喜化作一声叹息。少顷,复见壶盖上三足蟾蜍歪头咧嘴,似戏言:“老袁买壶,索骥按图;浮屠涂贾,欺尔糊涂”,不禁相对莞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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